张君瑞:旅行中我惦记的人——吾师吾友常伯阳

我怎么也想不到,常伯阳律师会被抓。因为,在我心里,他是一个不涉政治,只关注案件本身的人。

在认识他的四年里,我多听到他谈案件,谈公民权利,但很少听到他谈政治。

与常伯阳相识,当从四年前说起。

2010年深秋,那时我大四,正是找工作的时候。当时,在郑州大学就业服务大厅,我遇到了来招聘的郑州亿人平中心谢斌。

谢斌向我介绍,郑州亿人平是一家公益机构,从事健康方面的就业教育平权,当时主要帮助艾滋感染者、乙肝病毒携带者、残障人士维权。

从谢斌的言行举止,我发现她是个朴素、清澈、本真的人。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看对了,第一次见面就会相互信任。那天的招聘,她最钟意我,我也最钟意它。这或许和我小时候爱抬杠,长大了喜欢维权有关。

 

我大学的时候,曾借着邓论之作业——“给市委书记的一封信”,真的把信发给了我老家项城市市委书记的电子信箱。因为信中反映了镇里集资修路打白条、十年不动工,村领导还到我家揶揄我父亲:恁儿中呀,都把陈谷子的事儿捅到了网上……。

事后,我母亲给我说:你管那么多闲事儿干啥?你在外面上学,拍拍屁股走了,但出了啥事儿,都找到咱家里。而且,现在的村主任还是你爸的同学,他刚上任,你这个时候写这种信,人家里肯定不得劲。

我实在没想到,这封信会造成当时的状况,安慰父母之后,一方面担心家人,一方面又窃喜信件起了作用。

巧合的是,半年之后,那条集资不动工的道路开建,而我提出的建沙河公园的建议,也在一年后动工。这或许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但这种契合让我痛快。

 

毫无悬念,我通过亿人平的复试,并在这个机构实习工作了7个月。而常伯阳律师,正是这家机构的法人代表。

郑州亿人平中心工商注册名为“郑州亿人平文化信息咨询有限公司”。这家公益机构之所以注册为公司,这与中国的公益机构严格的审批有关。像国内这种民间维权公益机构,没有哪个单位愿意做担保,当挂靠单位,为了完成招聘员工等机构行为,只能注册成公司。

从我的观察来看,中国民间组织分为专业性行业性的协会,政府下面的GNGO,工商注册的民间NGO,意外在民政注册的救助类NGO,还有没有任何注册的草根NGO。

一般情况下,工商注册的和没有注册的NGO,都被看做草根NGO。

很多人问我,你在公益机构有工资没?他们的钱从哪里来?

作为机构,当然要给员工发工资。而且就我所知,一般做救助方面的机构,可以从国内慈善机构承包项目,用项目经费做事儿并给员工发工资。一般没有任何注册的机构,员工大多是兼职,项目经费多用于项目实践,给员工的补贴几乎为零。大多机构,为了某个或某些群体的社会融入做了不少实事儿。工商部门注册的机构,大多有相对稳定的资金来源,人事结构也比较规范。郑州亿人平,正是国内草根NGO规范的典范。

像2011年初,人民日报、央视、新京报等媒体报道的《2010国企乙肝歧视调查报告》,正是出自郑州亿人平员工之手。

而郑州亿人平中心的资金,来自于国内外公益资助项目,项目主要内容为依照我国法律,消除各种歧视,为弱势群体呼吁权利。

 

之所以花这么大的篇幅讲郑州亿人平,正是因为常伯阳是这家机构的法人代表,正因为他被三易其罪并最终因郑州亿人平,被指“非法经营罪”。

可是,时至今日,郑州亿人平中心的工商信息显示“正常在业”,时至今日,我仍然找不出任何可以支撑其非法经营的证据。

按理说,一个人违法犯罪,肯定有被害人,可是常伯阳的被害人是谁呢?郑州亿人平中心危害的人或法人是谁呢?不得而知。

 

我与常伯阳律师认识四年,可因为彼此工作忙,交往并不多,但我深深的敬佩并信任他。

而他也是性情中人。我记得2010年12月,我和刘辉(原亿人平员工)刚刚搬进工人新村,请同事们来家燎锅底儿。因为聊的开心,常律师便说,“一定要不醉不归,喝个痛快”。可其实,我们喝都得并不多,只是喜欢那种大口喝酒的快意人生罢了。

 

2011年6月1日,我离开了郑州亿人平,并于当年秋天进入报社工作。可在我心里,亿人平始终离我很近。我始终把亿人平当做我的家。

在报社工作的三年里,我时常到亿人平蹭饭,参加常律师组织的法律研讨会。常律师主持的研讨会很有意思,一方面,研讨会使用罗伯特议事规则,每个人都有讲话的权利,思维碰撞很带劲儿,另一方面,我这个本科学新闻的家伙还能顺便学点儿法律,找点新闻素材。

一般情况下,常律师都是这些会议的主持人,与会者也心甘情愿的听他调配。有时候,讨论激烈,律师之间会抬杠,这时常律师就说类似这样的话:“张律师你时间到了,你得给刘律师说话的权利,你现在不要说话了。”常律师作为主持人,还会清晰的总结出讲述人的观点,以节约时间。

而这些法律探讨会,不是封闭的圈子,谁都能带人来参与,而常律师也经常会邀请几名记者来旁听。

由于探讨的案件多为冤假错案,而这类题材广被报道,报社已很少做这样的选题,由是,我参加研讨会的次数渐渐地也少了。

 

但是,直到我今年5月初,从报社离职去旅行,常律师仍旧是我最信任的“法律顾问”。可是,我没有想到,继郑州拆迁普法员贾灵敏之后,时代周报记者石玉和他会相继被抓。而他被抓的前一天,我还在向他咨询劳动法规。

7月初,当在我行至拉萨时,亿人平员工全部失联。辗转联系到一位员工时,他只感叹: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儿,你这“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还是回来再细说吧。

我知道,我有意无意的已经规避了这些维权人士方面的信息,我从维权方面的微信群退出,从做业主维权的QQ群退出。因为从四月份开始,我就开始焦虑,觉得无力又迷茫。我害怕自己活的没有意义,又害怕自己没有成为自己。

可是,无论我做什么,我心里总有一团火,有一枚鸡蛋。

4月8日夜,一部韩国律政电影《辩护人》,让我哭泣,让我挣扎,笑中有泪。

我最喜欢的摇滚人崔健唱:现实像个石头,精神像个蛋,石头虽然坚硬,可蛋才是生命。

这部电影,正是重复这个意识。

电影中,宋佑硕从一个穷小子走向法官,又因不挣钱,辞了法官,干一般律师看不上的不动产登记。挣了钱之后,一方面改善自己的生活,一方面回到那个自己穷困时吃霸王餐的地方报恩。

一个挣钱的律界商人,本无意插足任何敏感案件,可是,釜读联事件却把他牵扯了进去。一帮学生被当局认为“赤色分子”,被当局迫害,可勇敢的律师要么被吊销资格证,要么怯于此类案件。唯一一个有资格证且与律界大哥认识的宋佑硕也拒绝了加入。但因为事件中有其恩人的儿子,他终究应承了下来。

这种为所谓“赤色分子”的辩护,不被舆论误导的公众理解,被冠以各种骂名。个人悲壮命运的开始,道路艰辛,但在大时代中,他划破星空,走了一条勇敢、正直、痛快的道路。

愤怒会激发力量,激发起来的力量能感染整个行业。电影中,被喉舌媒体左右的屁民,拿起鸡蛋砸向他,但终究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真相。历史还在继续,吾道不孤,辩护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为他辩护。

是的,不要觉得权力、金钱很牛逼,我要告诉你,我比你更强。

这部电影让我嚎啕大哭,而我最先想起的就是常律师,就是围绕在郑州亿人平周边的律师们、法务们。

如果说宋佑硕答应为所谓“赤色分子”辩护是因为报恩,那常伯阳充当各种案件的辩护人,则是因为悲悯情怀,法治信仰。

8月15日,看到常若羽手持“老爸,生日快乐”的纸板,看到郑州第三看守所门口的生日蛋糕和蜡烛,我不禁再一次泪流满面。

 

注:

旅行结束后,很多朋友问我,“你这一路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除了“活在当下”的答复之外,我更要说的是“人”。一些是我惦记的人,一些是我遇到的人,一些是在我记忆里的人,一些是给我讲故事的人,还有和我将要发生故事的人。

(据2014年8月16日微信公号”张君瑞和他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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