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永:公民社会建设的六个关键词

出来后发现,很多朋友感到悲观。一些朋友逃离了这国家。有人说,这土地上人民不值得救。集权,监控,国进民退,似乎历史在倒车。而我大概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吧,依然乐观。我看到专制力量其实在弱化。而民主自由力量在成长,觉醒的公民更多了。

专制意识形态溃败了。曾经的主义强大无比。改革开放新的合法性支柱——经济增长和民族主义过去几年遇到挑战,经济衰退,民族主义在钓鱼岛、中印边境受挫。儒家等传统文化又与共产主义不兼容。仅靠利益收买的特权集团注定脆弱。如袁世凯,利益共同体逆历史潮流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财政陷于困境。经济靠货币财政强刺激已是末路。不断借贷花未来的钱,用于无效率的基础设施投资,长期悖逆经济规律,不可避免金融危机。党政双轨几乎是双政府,层级又多,国民负担几乎世界之最。财政收入增长放缓,而维稳成本快速增加。正如历代王朝末期,财政陷于困顿。

最大的变数来自核心。官僚平庸,不敢担责,仰仗上级命令。极权体制注定核心能力代际递减,各派平衡,平庸者上位。即使有人想往回走,不可能走出多远。主流人群不是敬佩,而是嘲笑。领袖,是体制乃至国家最大的变数。

而社会在进步。私有财产增加,技术进步,世界正融为一体。四年来,公益律师、社会关怀的企业家、独立知识分子、权利受害者……觉醒的公民越来越多了。

只是,大家还比较散乱。如何凝聚公民社会积极力量,是我们迫切的责任。

中国社会转型最需要什么?成熟的公民社会。有了成熟的公民社会,中国转型成本最小,且有美好未来。革命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我们的责任不是推墙——当然自由真实地生活就是在推墙。不是等待,等待是不负责任的。我们的责任在于建设,建设我们自身——公民共同体。

公民社会可能吗?不是没有空间。关键在于做什么,怎么做,到什么阶段。取决于智慧和方法。建设公民社会,把追求民主宪政的中国人团结在一个平台上。我简单总结为六个关键词。

公民——共同的身份。公民内涵丰富,权利,责任,公民的国家和社会。当13亿国民都成了公民,美好中国就实现了。成为一个真正的公民,是我们现在的目标,亦是最终的目标。更重要的,公民可以作为身份,你的,我的,大家共同的身份。我们不能说,你是民主,我是民主,但可以说,你是公民,我是公民。无论财富、地位,此身份无高低贵贱,每个人都应当骄傲地说,我是公民。此身份之概念已扎根中国一百多年,不可能被剥夺,不可能被封杀。无论有人私下里多么惧怕,我们每个人仍然可以公开说,我是公民。

自由、公义、爱——共同的核心价值。自由、平等、博爱之后人类文明新的高度,是新时代美好社会之价值。自由是个体之真实自主自在,范围随文明扩大。公义是公平正义之国家社会,比针对法国等级社会的平等更丰富,是个人之间合理的边界,是民主、法治、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各得其所的正义社会。爱,相对博爱(友爱)更丰厚,更深刻,是生命,是幸福之源泉。

这将是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一个文明的核心价值不是从祖先那里发掘出来的,法兰西的核心价值——自由平等博爱不是高卢人的,而是法国人在大革命中缔造的。自由、公义、爱,作为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奋斗和践行,作为这古老民族的文明再生,将普适全人类。

真——共同的行动纲领。做真公民。把公民的身份、权利、责任当真。把写在《世界人权宣言》、中国宪法里的普世的权利和自由当真,积极践行之。后极权体制也讲民主、自由,但不当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成为网络上的敏感词,这是后极权的荒诞。我们当真。真,就是对谎言、荒诞最有力的解构,是对美好中国最积极的建设。13亿人不需要激进,都把宪法权利当真了,中国就变了。

美好中国——共同的方向。我们梦想的中国不仅美丽,且自由、公正、幸福。美好中国包含美丽,更有深刻的价值,民主、法治、自由都在其中。自由、公义、爱的美好中国,是我们的方向,我们的使命,我们的荣耀。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国,千年专制阴霾的土地上重生,我们生命的意义。

公民不是小圈子。不要说,你们公民,而要说,我们公民。不要因为自称公民的有烂人就拒绝公民这高贵的身份。律师、企业家、知识分子、法官、公务员,无论财富、社会地位,你就是公民,公民就应该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公民群体不一定都在一个餐桌上吃饭,律师、企业家各有自己的圈子,但我们有共同的身份——公民。

自由民主力量必须团结。公民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平台,最牢固的基石。无论身份、地位,我们有共同的理想,那就一起努力。各地,各行业,都长出公民小组、圈子、社群。相聚,关心时政,适当时候逐步同步,比如每月最后一个周六。当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中国人,以共同的身份、共同的核心价值、共同的方向,在共同的时间相聚,关心国家民族命运,这就是初步的公民共同体。

做公民,建设公民社会,不是你受谁领导,不是要加入什么组织,而是你自己要做公民,和大家一起做公民。各地公民自治做事,自发成长。公民社群、公民共同体、公民社会是自然长出来的。

做公民,尤其是一起做公民,会遇到压力。如果一有压力就换身份,连公民也不敢做了,那就没有积累,没有力量。作为引领社会进步的共同体,一定经过打压历练成长起来,才有力量。哪怕同城同时吃饭也会有压力。但这需要我们坚持。到那一天不让吃也没关系,就禁食一天。大家都禁食一天也好。请相信,公民这个身份能扛住压力,不可能被剥夺。

恳请每一位追求民主自由的同胞,意识到自己的公民身份,意识到公民身份的意义。堂堂正正做公民,和身边的志同道合者一起做公民,见面交流,关心时政,传播公民理念,维护社会正义。如果你是企业家,可以在企业家朋友中发现志同道合者,凝聚公民企业家。如果你是律师,可以在律师中发现志同道合者,凝聚公民律师。如果你是法官,可以在法官中发现志同道合者,凝聚公民法官……无论职业、财富、地位,我们有共同的理想,那就发现身边的公民,和身边的公民携起手来。

我是公民,我们是公民。这是虔诚的信仰。是我们对这古老民族的责任。是这一代中国人的奋斗、担当和荣耀。

公民 许志永

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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