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流亡律师滕彪,要做黑暗中的闪电

滕彪

7月9日,大约50名中国的律师、活动人士及相关人士走上了华盛顿街头。他们拿着标语,上面有在中国坐牢的朋友或同人的照片,一边高呼“释放刘晓波!”“释放维权律师!”“自由中国!”的口号,向白宫进发。

这次游行是“中国人权律师节”庆祝活动的一部分,也是为了纪念“709大抓捕”两周年——2015年7月,中国警方带走了大约300名律师、律师助理及其他活动人士,其中20多人被捕。去年,30多名律师聚集在天津的一个论坛,纪念大抓捕一周年。今年,中国的律师接到正忙于准备十九大的安全部门不得组织活动的警告。

但在美国的诸位同人代表他们出来填补了这个空白。近年来,中国越来越多资深的维权者逃到了美国。那天早些时候,这群人首先在华盛顿的杜邦圆环街区一个教堂的地下室集合,听仍在中国的律师讲述他们的严酷遭遇。他们通过通讯应用软件Skype,观看了最近获得释放的维权律师李和平的妻子王峭岭,以及被捕之后音讯全无的王全璋律师的妻子李文足从北京所作的动情演说。这两位妻子在她们的丈夫缺席时,积极活动,领导了规模不大的示威活动,联系其他律师的妻子,还把她们每周去天津看守所的照片发到网上。

这次活动的一个主要组织者是滕彪,他是中国具有开创性影响的公益律师之一。他和家人在709大抓捕发生前几个月,成功地逃离了中国。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觉得我有特别的责任为他们继续发声。”滕彪以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这使他多年来一直是中国人权问题上一个少不了的声音。他说:“维权运动的存留状态仍在塑造中国的政治,就像黑暗中不可阻挡的闪电。”

滕彪8月初就要44岁了,他的职业生涯见证了中国维权运动的起落。这个由律师、活动人士和学者组成的运动,寻求用宪法和法律从内部改造中国。2003年,滕彪及其同人因积极参与收容遣返制度的废除,而受到中国自由派媒体的称赞。但在过去十年中,共产党对这一运动做出反击。自从习近平主席在近年加强打压后,滕彪的不少同人已经进了监狱,或者跟他一样流亡海外。

“在胡锦涛时代,一些律师走得很远,他们被关进了监狱,不过并不多,”滕彪说。“自从习近平上台后,容忍度明显降低了。”

维权运动的斗争促使滕彪对中国法治未来的思考始终在变。滕彪本来是主张在体制内活动以加强法制的温和派,而现在他希望彻底结束一党专制,并以此作为新的行动方向。

在今年四月,滕彪和另外两名资深的持不同政见者胡平、王天成创办了促进民主的非政府机构:中国民主转型研究所(Institute for China’s Democratic Transition)。它位于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那里也是滕彪目前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个组织计划研究人权和民主运动、出书、为中国国内的学者提供民主在线课程。

“中国的政治改变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滕彪说道。“我们尽力促成一种非暴力的和平转型。”

目前,他在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担任访问学者。作为维权运动的创始人之一,“滕彪是其最早的殉道者(martyr)之一”,该院研究员、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研究中国人权运动的教授刘思达表示。

但滕彪对于自己的成就,非常谦虚。不久前在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对他进行采访时,他身着牛仔裤,蓝绿色的衬衫。他的办公室很简朴,几本法律图书放在桌子上,黑板上有一首他写的中文诗:“耻为盛世添顺骨,又骂皇帝又骂魔……”

“滕彪是一个非常好、非常简单的人。”刘思达说。“在众人眼中他强硬、坚持崇高原则,我看过他身上与此截然不同的一面。”

在移民美国之前的一些年里,滕彪反复被抓,有时候还会受到中国国保的严刑拷打;他被任教的大学开除,剥夺了律师执业资格。

现在,即使是在安全无虞的普林斯顿,他也还是深受中国人权事业一再遇挫的影响——最近的例子是7月,处在国家监护下的异议人士刘晓波的死亡。“2008年3月我第一次被国保抓走时,他写过一篇抗议文章,”滕彪说道,并停下来追忆这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学者和民主活动人士。中国当局已经决定要将关于他的记忆埋葬。

不过,滕彪对于中国的政治未来,还是秉持坚定的乐观态度,他认为中国的未来必定是民主的。

刘晓波“之死表明共产党政权的残忍,也意味着中国民主的必然性”,滕彪说。“刘晓波过世了,但他的爱、勇气和力量永远不会消亡。”

滕彪虽然现在比以往更加直言不讳,但他并不想成为政治人物。“我主要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知识分子,”他说。“我不想受到控制和限制。”

他的命运与同为维权律师先驱,同时也是他在中国多年的合作伙伴许志永的命运截然不同。许志永2014年初以“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获刑四年,上个月刑满释放。他带头的新公民运动试图抓住习近平任内重新发起的反腐运动,呼吁官员公开财产。许志永反而陷入针对自由派的强烈反弹。

滕彪担心,许志永虽然获释,可能还是会受到严密监控。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认识到,对人权运动的打压远甚于他被捕的时候。”

相比之下,滕彪已经走上了流亡之路,但他仍然相信自己可以为中国带来改变。乔治华盛顿大学(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的法学教授郭丹青(Donald Clarke)认为,“在国外的人主要可以做的,就是把国际的注意力集中到中国国内正在发生的事情上。”

在东海岸这座古色古香大学城的这所研究机构里,滕彪正在弄一本记录维权运动历史的书,书名暂定为《黎明前的黑暗》(Dusk Before Dawn)。然而,这本书因为美国律师协会(American Bar Association)去年撤销出版的决定,而引发争议

滕彪说,美国律师协会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中国政府对该组织在中国的项目可能进行的报复举动。该协会对这个说法提出反驳。它致信美国国会,否认了滕彪的的指责。目前,他还没有找到新的出版商。

令人心惊肉跳的行程

滕彪在吉林一个偏远的村庄长大,家境贫困。他的父母是贫穷的农民,但是“乐观、友善、诚实、勤奋”。滕彪说,正是因为他们,“我觉得我有责任为社会底层民众发声,为他们争取正义和自由。”

滕彪北大法学院博士毕业,2003年成为中国政法大学讲师。同年,他从学者转型为活动人士:孙志刚在广州的收容所被打死一事成为全国性丑闻,滕彪与许志永、俞江一起,联名致信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废除国家的监禁和遣返制度。他们的工作令中国的维权运动初现端倪。福德姆大学法学院(Fordham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的中国法律与治理专家明克胜(Carl Minzner)教授说:“那是一个因为媒体的关注,而突破国家意识前沿的时刻。”

公民社会变得更加活跃,律师用宪法和法律推动改革。滕彪、许志永等律师于2003年还创办了公益法律组织——公盟,它获许注册为非政府组织。

“在那个时代的中国,对地方当局的行为发起法律挑战有着更多的灰色地带,”明克胜说道。“国家把这些律师作为指明滥用行为的有用渠道。”

不过,政府的容忍很快就消失了。2004年,公盟作为非政府组织的执照未能更新,于是被迫登记为公司。

尽管如此,滕彪和他的同事开始承接更多政治敏感案件,代理地下教会、法轮功学员和“钉子户”,担任被捕律师的律师,比如盲人民权活动人士陈光诚。2007年,滕彪到耶鲁法学院担任访问学者。

但2008年6月,他的律师执照被吊销,此前他和其他律师公开表示愿意为当年3月拉萨骚乱的嫌疑人辩护。那一年初,滕彪上了出境的黑名单,护照一扣就是五年,作为他那几年国内外所作所为的惩罚措施。

2009年5月,公盟发表了一个报告,批评政府导致藏区出现深层次社会分裂和种族紧张局势的西藏政策。三个月后,公盟被政府关闭,许志永被拘留了几个礼拜。

滕彪说,“这份西藏报告可以视为2009年公盟关门、许志永被抓的最后一根稻草。”

2011年,阿拉伯之春起义和网络上在中国举行“茉莉花革命”的神秘号召,令中国的官员警觉起来,于是采取了更严厉的打压措施。滕彪是那个春天被拘捕的众多活动人士之一。据他说,他被戴上头罩和手铐,扔进了一座黑监狱,在那里他“被迫对着墙保持一个姿势,每天长达18个小时,一共57天”。

2012年,滕彪接受了香港中文大学人权与公义研究中心的研究员职位,还申请了一本新护照,告诉官员说他“弄丢了原来那本”。2014年,他对着十多万人发表演讲,纪念天安门民主运动镇压25周年。那年的9月,滕彪拿到了哈佛法学院的奖学金,进行维权运动研究。

他和小女儿抵达哈佛大学所在地剑桥(Cambridge)。他在香港的时候,他的太太和大女儿住在深圳;当她们试图离开中国的时候,被安全官员拦下。

在“709大抓捕”之前几个月,滕彪想出一个让她们离开中国的计划。他聘请了专业的泰国蛇头来做这件事情。

这趟令人心惊肉跳的行程花了三个星期。他的妻子和女儿从云南非法进入缅甸,然后从缅甸抵达泰国。她们骑着摩托车走山路,不知道下一个接应者会是谁。他们被偷运到老挝,贿赂老挝官员以获得必要的护照印章,然后重新进入泰国。

在滕彪赴美八个多月后,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她们非法离开的中国,”他说,“不可能再回去了。”

现在,一家人住在与普林斯顿接壤的富裕城市西温莎(West Windsor),他们不久前在那里买了房。他的一双女儿在当地的英汉双语浸入式学校就读。

17年来,滕彪的妻子王玲管理着总部位于深圳的大型电子制造商利亚德光电集团国际部。即使在抵达美国后,她仍然为该公司工作,直到去年秋天突然终止。在与她老板的一通电话中,“公司告诉她,他们不得不把她解雇,”滕彪说道。“因为我的缘故,公司不能把他们的产品卖给中国政府或中国军方。”该公司没有回应置评要求。

过去一年来,滕彪一直在做研究、撰写文章,处理记者来电。他于6月底出席了美国国会及行政部门中国问题委员会(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举行的听证会,恳请委员会成为采取更有力的行动来惩罚中国侵犯人权的行为。

“我不会放弃我的维权活动,”滕彪说道。“即使这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对我的家人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他目前准备在新成立的中国民主转型研究所教授中国人权运动课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该研究所还将出版捷克前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Vaclav Havel)和波兰记者亚当·米奇尼克(Adam Michnik)著作的中文版。

“我们的目标是对中国民主化进行更多研究,并借鉴其他国家的经验,”滕彪说道。“我们希望写一些关于中国未来宪法设计的内容。”

Nina Sheridan是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专业本科生。黄安伟(Edward Wong)从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对本报道亦有贡献。

翻译:杜然

转自: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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