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飞:高级“驯兽师”张圣雨

张圣雨,原名张荣平,湖南省桂阳县古楼乡苗元村12组农民。农民身份使他深深体验了村官、乡镇酷吏的横征暴敛。他抵制过乡村恶霸统征统购公粮,他抗议过臭名昭著的计划生育,他诅咒过填鸭式的教育制度。他也做过临时工,饱一顿饿一顿成了家常便饭。包工头之间资金链断裂后,他们拿不到工钱而讨薪的艰难曲折更让他饱尝沧桑。他也做过工厂工人,无良企业主的精明算计,吝惜苛刻,都曾让他遍体鳞伤。

他憋气,他无力,他苦闷,他彷徨,何时是尽头?

八九年那场声势浩大的民主运动,他虽没有身临其境,但他时时在电视前兴奋、加油,他几乎每天是磨拳擦掌。运动后面莫名其妙的结果,令他茫然不知所措。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收听到“自由亚洲电台”,知道了外面自由精彩的世界,他也知道大陆很多很多同胞都有他一样的经历,都有他一样的苦难。但他身边没有可倾诉者,只有把心思留在嘴里,烂在肚里。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他学会了上网。一个纯粹得不能纯粹,一个洁白得不能再洁白的农民开始在互联网上冲浪了。起初,他静悄悄地看,慢慢地,他开始点赞,再后来,他开始简单说出自己的感悟。随着网龄的增长,他学会了翻墙,也在国内各大网站论坛申请了自己的ID。

他上网形成了基本固定的流程:浏览国内外时事新闻及重大事件的分析评论,再转帖、评论、点赞刷屏,他也时时把他的感受写进自己空间,与朋友分享。他告诉我,他曾主张暴力革命的,他也在网上物色与他一样志同道合的人。但真正走出社会付诸行动却寥寥无几。也因此,他的博客多次被关。官方的删帖,封博客,舆论造假,让他失去了耐心。于是他渴望找到现实中政治理念相同的玩伴。

2011年初的某一天,他从网友转载的新闻里,看到了黄文勋(朋友们习惯叫他黄子)大街上举牌表达政治诉求的图片。眼睛为之一亮:这不正是他想要表达的方式,想要的生活吗?他千方百计四处打听黄子的联系方式。见面后两人如鱼得水,他说,他找到了感觉。由此他的足迹踏遍大江南北,成了一个长期活跃在公民权利抗争前沿的战士。多年來他先后参与诸多公民抗争维权事件,从早期声援高智晟到南周抗議,刘萍三君子案,继而安徽小安妮上学案,从曲阜薛福順案,直至今年的震惊世人的“建三江”事件,苏州祭林昭、“郑州十君子”事件,他也一个不拉。

2012年5月1日,他准备在广州大学城附近散发呼吁民主自由宣传单时被抓,当晚被以“涉嫌煽动暴力抗拒法律实施罪”刑事拘留,羁押于增城看守所,6月7日获释。这是他第一次入狱。

据统计,仅2012年他因参与维权事件及大街上举牌表达政治诉求,被刑事、行政拘留达8次之多(不含被喝茶及传唤)。想必,这是世界纪录吧。由于他活动频繁,对他的打压也一次次升级。从起初的暴力逮捕,到被“黑头套”“胶帶”,从一个警察对他的暴力殴打,直到后来数个警察对他的群殴!但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他从不退缩。“建三江”事件后,他给朋友讲:他在3月29日被抓后,被民警暴打多次。第一次被打是审讯他的民警,因为拒绝配合,拳打砸向头部和胸部;第二次,3月30日,在红兴隆拘留所,只因为他抗议无故单独关押,拘留所民警对他拳打脚踢,他的右小腿被民警打伤瘀血15天后也没有消除。最让他痛恨的是绥滨农场拘留所的人渣警察(警号150540),起因是4月3日,他看到该警察在拘留所走廊上殴打陈健雄,他特别愤怒大声阻止:打人是违法的,你不能随便打人。谁知道这个畜生不但不停止流氓行为,反而把他拉出去对他的头部一顿暴打,当时他的脸被它打肿了,头上起了一个很大包,旁边的拘留所民警也不闻不问。见此惨状,同拘室人对他说:你出去告他们,我给你做证明。

笔者认识他并同案,也是从2013年新公民运动开始。安徽小安妮上学事件、苏州祭林昭活动,我们只是匆匆擦肩而过。真正的密切同案,还是2014年9月12日至19日8天。12号白天,我们被天河公安分局绑架在警察培训中心,晚上我们在医院陪护被天河公安分局绑架而发病的马圣芬。13号、15号、16号、17号、18号、19号我们在广州公安局、广东省公安厅、广东省人民政府给马胜芬争取医疗费及寻找到成都办“唐荆陵案”打人逃逸的广州国保,14号我们陪唐荆陵夫人汪艳芳到广州第一看守所探视王清营、袁新亭、唐荆陵三君子,尽管我们没有如愿。所到之处,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的勇敢无畏、坚韧不屈、热情关爱、节俭无私、淡泊名利等优秀品格。

8天同案中,无论在广州公安局门前,或是在广东省公安厅及广东省人民政府门前,他都积极地勇敢地背牌抗议,即使警察干预也不退缩。他对我说,这有什么害怕的,我们这些口号都是在挽救官员。而且我这也是履行《宪法》赋予我的表达权利。政府腐败,执政党独裁,我为什么还养它,让它祸及子孙,贻害无穷?因为他住在很远的郊区,这8天里,他都是起早摸黑,准时(我们相约8点赶到12点下班)赶到我们要去抗议的地方。16号,天公不做美,我陪他在广东省公安厅大门外抗议,遇到瓢泼大雨,但他没有退缩,我们在风雨中,在大门外对面屋檐下仍坚持到中午12:00。

 15、16、17号,我们到广东省公安厅、广东省人民政府信访办,发放我们的名片及宣传单。所到之处,很多访民都跟他热情打招呼。我正诧异想问,访民告诉我,他也是这些部门的常客,他虽然不上访,但他喜欢围观,因为黑暗就怕曝光;他也经常指导他们用好的方式维权,少走弯路,时不时地他还把我们维权的故事晒到网上,唤起更多良心朋友的关注。这几天他为马胜芬呼吁医疗费,以及帮助笔者寻找打人逃逸的广州国保,都是铁证。

正因为他孜孜不倦、任劳任怨地用雪片般的信息让全国全世界及时了解了马胜芬的遭遇及广州警方的恶疾,所以这8天中,很多同情马胜芬遭遇的朋友,纷纷解囊相助让他代转,他每次都当我的面都如数转交给马胜芬。尽管我们每天都因坚持几个小时的抗争而精疲力竭,他也没有想过要去大吃大喝一场,我们多数时间是吃的盒饭。他说,吃饱不缺营养就好,资源是属于子孙的,我们没有权利浪费。有天徐琳兄见他辛苦,准备好好请我们下馆子,因为他广州熟,结果他带我们在小巷里东转西转,还是找了一小馆子(大家都知道,大馆子一般在大街上)。正如徐琳兄在文章里说,那天我们的收获,不仅是节俭了,我们还给餐馆老板传播了真相(试想,大馆子老板哪有闲听我们讲的故事)。他其貌不扬,平时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简朴的衣服,我在他郊区出租房住宿两晚,住房内没有一口箱子,有一个电饭锅,就是最值钱的家具。没有一床被子,床上没有一个垫子,甚至没有枕头。我住两晚是直接铺了张单人草席就地而眠,衣服就当着了枕头。我想夏天能过,冬天呢?好在这冬天政府管了,让他进了监狱!

在他参与的众多维权案中,功劳薄上、庆功宴上很少见他的身影,也从没见他为之去争取过。他说,他只是一个兵,一个战士,心甘情愿被利用。有警察或国保老给我讲,张圣雨上街搞那些事,目的就一个,就是为了搞钱嘛!他为了钱?这是典型的小人之心。实际上因为生活拮据,朋友们偶尔确有接济,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去享用。我在此也再次给虐待他的警察或国保们代个话:“即使你用金子把他埋没,他也会用吃奶的力气大声对你说:’呸!你们这帮撒旦附体的妖孽,休想我与你为伍!’你们不为钱?你们打着“为人民服务”的幌子干过多少罪恶的勾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笔者2014年两次下广州,历时30多天,所到之处,警察(包括狱警)或国保都在“挂念”着他。在广州公安局门前,或是在广东省公安厅及广东省人民政府门前,他一站,值班警察就会用对讲机向组织汇报:“张圣雨又来了!”在广州公安局门前,警察认真地给他拍照留念,等我凑过去与他用手摆“V”字POS合影,警察却偏偏又放弃了这所谓的工作。他这次被捕快两月了,我到越秀洪桥派出所、越秀光塔派出所、越秀拘留所,警察和狱警都在向我打听他,都在给我讲他的故事。

和他8天时间的相处,他自己说,他比以前平和多了。以前一进派出所就是跟警察唇枪舌剑,接着是拳脚交加,最后当然是他皮青脸肿。如今他再也不需要去买枪造炮,他只要真选票。官方10月3日抓捕他,也正式确立了他从革命战士到有高级职称的“驯兽师”的转型。

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一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一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农民,居然都要为驯化你而屡屡付出坐牢的代价,中国政府,中国执政党,你不该面壁思过,不该反思?难道真要等突然虚了脚而跌下万丈深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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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圣雨在广东省政府门前警醒公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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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16日,风雨中张圣雨仍在广东省公安厅门口训诫公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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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圣雨在广东省公安厅门前友情提示李春生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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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张圣雨与来医院看望马胜芬的朋友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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