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冤狱5年的“结石宝宝”父亲:当妻子也成了奶企指控自己敲诈的证人之后……

郭利

记者/王晓芳 杨乔
编辑/宋建华

“郭利无罪。”

2017年4月7日,广东省天河区员村一横路9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所在地。北京人郭利穿着红色冲锋衣,微笑着,和国徽一起留影。当天下午,广东高院终审判决,郭利无罪。

“我没有感谢的人,我也不激动,除了悲愤,我很平静。”郭利说,这是他最真实的此刻。

此前,他因女儿吃的“施恩”奶粉检测含有三聚氰胺向奶企索赔,在第一次和解赔偿后,郭利接受媒体采访并继续反映施恩奶粉的问题,随后施恩主动与其联系,双方沟通后,郭利提出赔偿300万元。雅士利公司认为郭利提出过高要求是对其敲诈勒索,报案后郭利被抓,并入狱五年。

在2008年轰动全国的“三聚氰胺”事件中,“结石宝宝”爸爸郭利的命运最是波折,此前,他做同声传译以及商业谈判,自称年薪百万,2009年7月23日凌晨,在被广东警方以敲诈勒索罪名带走后,当时的妻子成为“奶企”的证人,此后在狱中拿到一纸离婚书。2014年郭利出狱后,一直没有工作,为翻案四处寻找证据,而女儿,郭利被要求过一段时间才能见一回。

“九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待郭利无罪四个字。”郭利说,女儿现已11岁,最欣慰的是“我知道她在看我的报道,搜索我的资料,我相信她知道他爸爸所做的一切,是为女儿为自己讨回公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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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郭利写下“家?无家可归者”

出狱

在狱中,郭利的较真与坚持,让他成为了一个特殊体

出狱那天,在郭利的记忆里,只有饥饿、拉肚子、两箱书,自己的画,孩子的照片。

“没有太多兴奋,对于很多人来说,重获自由应该是人生的新起点,而对我来说,不过是继续同一件事情。”

2014年7月22日,郭利推着两箱书从揭阳监狱走出来,把它放在了朋友的后备箱里。“你怎么出来还带这个。”面对朋友的不解,郭利没有解释,这是陪伴他度过艰难时光的粮食。为了带出这些书,郭利提前向监狱方申请,“这些是我的财产,我有处置权。”

郭利的思维里,他拒绝打过折的权利,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在狱中,郭利的较真与坚持,让他成为了一个特殊体。

“狱中没老乡,听不懂方言,处于被孤立的状态。”郭利的一名狱友透露,几乎没有人会跟郭利说话,“也没人敢跟他说话”。

另一名田姓狱友则称,大部分狱友觉得“法院判你有罪你还不认罪,不认罪怎么减刑”。郭利说自己被单独关过,“因为被认为有精神问题”。因为坚持,因为不认罪,因为对法律的“通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郭利案子有问题。

“当时一进来,我就请我父母为我做了各种申诉,他们很辛苦。”郭利的母亲今年76岁,在郭利被捕后,由父亲执笔写申诉,母亲校对后到邮局寄发信件。

2010年1月,潮安法院一审判决,郭利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上诉后,潮州中院于当年2月裁定维持原判。2010年5月31日,广东高院作出再审决定书,再审决定称“此案在程序上存在不符合行事诉讼法规定的情形,确有错误”,指令潮州中院再审。潮州中院当年12月30日再次作出裁定,维持原判。

接受深一度记者采访时,郭利能一字不差地背出这些决定,然后说“后来,我还是进去了,但是我知道,我无罪”。

正如他所说,从刑满出狱的那天起,他就继续开始了自己的“平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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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利和女儿在一起。事发时女儿年龄不到3岁

 

追证

让郭利意外的是,他看到了前妻在2009年7月15日,也就是自己被捕前一周写给雅士利的声明

直到现在,郭利还会经常迷路,分不清方向。

作为一个老北京人,他觉得这很可笑。“经常下错站,还会走着走着摔倒,我才四十多岁,就快成一个老人了。”后来他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自己患上了周围性神经系统损伤,随后被定为四级伤残。

“走坡道、爬楼梯,都需要拐杖。”郭利说,现在只要天气一潮湿,他也会腿疼。

五年的监狱生涯,出狱后的郭利经常感到不适,手足无措,甚至烧完开水后忘记关火。“我母亲不放心,常常会跟着我。”

让他更急的,是如何拿到更多的证据,去哪些地方寻找证据。

三年时间里,他先后十次前往广东找到公安、法院、检察院,要求调看案件资料。“像拼地图一样,我找到了那些录音对话,看到了以前我看不到的证据。”

让郭利意外的是,他还看到了前妻在2009年7月15日,也就是自己被捕前一周写给雅士利的声明,上面写道:反对郭利的做法,并坚决不参与此事,而“女儿目前身体状况良好,并无任何症状表现”的声明,无疑给了郭利当头一棒。

“2008年,我带女儿到北京北太平庄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双肾中央集合系统内可见数个点状强回声”。郭利将家中剩下和新购买的部分“施恩”奶粉送检,检出两个批次奶粉三聚氰胺含量超标,女儿此后也出现厌食、烦躁等症状。

“这些我前妻都清楚。”郭利说。

看出诸多疑点的郭利,此后更是辗转江苏、浙江等地寻找证据,甚至去接触那些当时也维权的受害者父母,“我就仔细问他们的状况,对比我们的维权环节,去分辨为什么说我是敲诈勒索,说他是寻衅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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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利提供的前妻的声明,深一度向其前妻核实相关情况最终被拒绝

 斗士

让施恩公司没料想到的是,郭利最终调查出了施恩是在美注册的空壳公司

“他是个斗士,他一直在追求正义。”

前同事王淼(化名)如此评价郭利。在他看来,总有些行业内的潜规则,大部分人最后可能会算了,“但郭利不会”。

“不管大小事,他较真,甚至不太会追求性价比。”王淼说,但郭利不在乎,“他没有那种退让的想法, 他就是要去证明对错。”

“律师较真有时候是打官司,郭利是懂法又有耐性,能量吓人。”一名律师朋友如此评价郭利。

在郭利的朋友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维权方面求助过他。比如出国旅游被网站不平等条款被欺诈,比如房屋买卖合同纠纷,都找到郭利出谋划策。“他总是能在法律的规定里,找到自己的依据”。

郭利的母亲辛宏深一度记者说,自己曾经大热天买了一个西瓜,回去切开,发现西瓜坏了。“我想着也没几块钱,懒得跑,就算了。”郭利就要问我在哪里买的西瓜,二话不说去退。前妻在商场买双凉鞋,穿了没几天跟掉了,对方答应修,不给退。“郭利花了三小时去给他们讲消费者权益,给退了。”在母亲的眼中,郭利的办事思维里,贯穿着“权利”。

而这样的“斗士”状态,也贯穿在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中。

最初,郭利向施恩公司投诉,却被对方告知他女儿所吃的奶粉不在政府公布的有毒批次中。 2009年4月,郭利把女儿吃剩的奶粉送到国家食品质量安全监督检验中心检测,发现其中部分奶粉的三聚氰胺含量高达132.9mg/kg,超过国家限量132倍。

让施恩公司没料想到的是,接下来郭利利用自己的同声传译专长以及在美国的关系,调查到实际上施恩是在美注册的空壳公司。而在公开资料里,施恩公司宣传其奶粉是由美国施恩国际有限公司授权施恩(广州)婴幼儿营养品有限公司制造,100%进口奶源。

当时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这一线索进行核实,数据库检索显示对应注册地址公司从事医用手套进口贸易,而现场调查则发现该公司没有任何生产设施。

当时正值施恩控股公司雅士利集团上市,2009年6月13日,施恩公司迅速与郭利签订了和解协议,赔偿40万元,郭利则承诺“不再追诉并放弃赔偿要求”。6月15日,施恩公司就其“假洋品牌”身份问题正式向公众道歉。

此后,因为郭利再次接受媒体采访时依然反映了奶粉的问题,施恩公司再次找其商讨,遂有“敲诈”事件。

直到今日,郭利依然觉得自己在为女儿的权利争取,“录音显示,是他们找我的,也是他们要给我,要我提条件,我为什么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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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改判无罪的郭利站在广东高院前,9年诉讼终于等来终审判决

未来

公道和正义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人情只是锦上添花

郭利的卧室很小,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纸张,不规则的堆放着。

“我会保存各种票据,超市购物小票、水电煤气票、各种收据、银行流水单号,我不会丢,即使他们很占地方。”郭利说,当年自己正是靠了一张超市的小票,证明了奶粉的购入途径。

“你需要证据,其他的谁都救不了你。”郭利对深一度记者说。

“凡事只相信自己,我很少有朋友,我总是不合时宜。”郭利这样评价自己。出狱后的他,任何时候,只要说到权利,他总是滔滔不绝,不受任何中间提问的干扰,他一定要完整地表述完为止。遇到被打断,他会声调高扬地压过去,包括对自己的母亲。

平时,他更像一个自媒体发声筒,每日会推送关于奶粉行业的动态、质量问题的相关信息给记者。“我想这也是一种诉说方式”。

对于未来,他说目前没有什么太多的打算,既然无罪了,接下来就按照国家法律一步步申请,“也有可能会申请国家赔偿”,郭利说,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我已经49岁了,08年时候我才40岁。”如今,家庭、事业甚至健康都离他而去。

“我不后悔,我希望人生无忧,可是你遇上了,你就去为了要的东西付出”。郭利说,他对名誉,正义,真与假,对与错,有着执念。“现在是,未来也是,没有任何人能改变我。”

郭利如今生活简单,早晨起来练练听力,看看新闻,再加上一个小时的德语学习,白天他会到处走一走,锻炼锻炼身体。他把每个月的花费控制在1000元之内。“主要是残联的补贴、北京市的生活保障补贴,还有一些身边人的资助。”

母亲辛宏对今年76岁,在郭利维权的9年间,得过几次大病,做过几次手术。“我想陪伴她很重要,帮她做些琐事。”郭利说觉得愧对母亲,“连累了她,让她替我操心。”
78岁的父亲曾责怪过郭利,但现在他会对郭利母亲说“坚持的路上人不多,郭利就是靠自己的坚持才有今天。”但这些肯定的话,父亲不会当着郭利的面说。

他最想修复和女儿的关系,“但是我常常见不到他,她的妈妈总是会有新的理由提出来,以前说半年看一次,后来说只能我看,不能爷爷奶奶看,现在又说只能爷爷奶奶看,我要回避”。

他接受这一切,“但是我会去尝试接近她”。

郭利说,这么多年,他看到了“公道和正义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人情只是锦上添花”。

转自:深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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