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永:变革时代

1978年中国告别了近30年的极权专制主义回光返照,重新走上了“洋务运动”走过的改革开放的道路,继续一个半世纪以来坎坷磨难的现代文明进程。三十多年之后,中国经济、社会、思想文化等各领域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

今天,中国的经济很大程度上已经市场化。曾经社会主义经济宣称有三大支柱——计划经济、公有制、按劳分配,除了官僚垄断带来不公正之外,分配体制上和所谓的“资本主义国家”已没有区别,计划经济早已成为过去,剩下一个公有制也日渐萎缩,私有财产、集体财产和国有财产平等保护已经写入法律。马克思主义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中国的经济基础显然已经不是社会主义了。

今天,自由和多元正在成为社会潮流。人们拥有了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择业机会和更丰富的生活方式,连那最偏远山村里世代耕种的农民,也翻山越岭走出家门,追求现代生活的人们形成浩浩荡荡的城市移民潮。与社会流动相映,儒家、道家、基督教、自由主义、民族主义等各种思潮纷纷兴起。

今天,互联网、电信等新技术正在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强大动力。言论审查体制在互联网冲击下已千疮百孔,社会透明度已经大幅提高。无论保守势力设置什么阻力,技术进步势不可挡,中国正在更迅速融入人类文明。

今天,国家意识形态已经发生根本变化。曾经狂热的阶级斗争意识形态已经被和谐社会取代,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的理念正在深入人心,野蛮政治留给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阴霾正在消散,我们民族的精神正在获得解放。

这是一个进步的年代。

然而,与经济社会的进步相比,政治制度远远没有跟上。一百年前,先辈们在这古老的土地上庄严宣告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宣告了民族、民权、民生的国家理想。然而一百年之后的今天,民权、民生的梦想依然遥远。

一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有数千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下,国家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是一个畸形发展的国家,人均收入依然全球排名百位以后,提高速度远远赶不上GDP,社会保障远远跟不上国家财政增速,社会“繁荣而不富裕”,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经济发展的专制优势正在成为比较劣势……

一百年后的今天,那些曾经写进1908年宪法大纲的,1945年新华日报振臂呐喊的,也庄严写进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公民自由和权利,很大程度上依然是一张白条。我们有选举权吗?选举不是权利反而是义务——给指定的人投票的义务。我们的人身自由有保障吗?勇敢的律师、学者、艺术家因为表达不同意见就被失踪几个月,每逢两会、国庆节成千上万的上访者被强行抓捕、非法拘禁。我们的财产权利有保障吗?面对强权的掠夺,此起彼伏的自焚烈焰无法温暖这冷酷的大陆。

一个公义严重缺失的社会,不可能是一个真正和谐稳定的社会,太复杂的官僚体制泯灭人性尊严,太多的特权腐败带来弥漫整个社会的失望气息,太多的社会不公制造人们心底的愤怒,在繁荣与希望的背后,我们必须看到这个国家的另一面:

这是一个腐败透顶的国家。

腐败已经彻底腐蚀了整个国家机器,一切法律规则都可以失灵,一切公共职位都可以成为谋取私利的工具。官员,节日里忙着给自己的上线送礼;警察,一手交钱一手办事;检察官,查处腐败不是为了惩恶而是为了权力斗争;法院,判决可以听命于权势和金钱;监狱,有钱能减刑;军队,有钱能买党票……连送孩子上幼儿园都要行贿,可悲的是,这些不正常的社会现象几乎成了中国人的生活常识。

每个国家都有腐败,但与别人不同,我们国家的腐败是整体性制度性腐败,无论城市乡村,拉关系走后门权钱交易已经是生活常态。权力受制约的国家,哪怕民主还不健全的印度,媒体可以自由揭露,司法有权独立侦查,在野党更是紧盯不放,腐败官员如过街老鼠,曾经恶劣的腐败传统正随着民主制度完善而改变。可在我们国家,反腐名义上是纪委的专利实则统治者治官之道,连司法机关都不能独立办案,更不要说媒体和反对党了,印度社会团体发起轰轰烈烈的“我行贿了”反腐败运动,中国有人试图模仿,不出一周几个网站都被关闭了。谁还相信反腐败是真的?谁还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

大部分国人久居泥潭已闻不到腐臭的气息,不为“关系”感到羞耻,甚至为自己的每一次“关系”每一次享受特权腐败而沾沾自喜。整个社会看起来只有少数公民为那些宪法宣告的权利而呐喊,他们是被维稳的对象,而实际上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内心并没有放下,没有人真正喜欢托关系才能办事的社会现实,埋藏心底的不公成为莫名的愤怒,成为茶余饭后遍地烽烟的抱怨,成为群体性事件的火药桶。

这是一个强权社会,一个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的社会,一个没有正义底线的社会。

国家日益分裂为官民两个水火不容的阶级,权势者无限自私贪婪,靠自己的出身霸占石油、电信、铁路等国家财富,靠权力恣意掠夺弱者的房屋和土地,白天他们有公检法,晚上他们有黑社会。弱者找不到正义底线,该立案的不立案,该公开审理的不公开审理,该依法判决的枉法裁判,温和的上访转回地方没用,激烈上访被劳教判刑,以大局的名义,无处不在的权力肆意践踏法律和正义。对于无权无势者来说,如果你遭遇不公还没有认命,还没有学会忍气吞声,你就是“被维稳”的对象甚至是“敌对势力”,这个国家最大的悲哀在于,你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

这是一个普遍缺乏责任感的国家。

特殊利益集团把持国家政策,权贵们摸着石头拒绝过河。腐败官员忙着自己升官发财,哪管背后洪水滔天;人大代表讨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很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法官办理案件只是给领导交差,良心早已被阉割;维稳部门只管把弱者抓起来摆平事件,毫不在乎背后多少冤屈;他们自称“人民公仆”,高唱爱国主义和社会主义荣辱观,纷纷把子女和财产转移到国外。

在一个崇尚权力不择手段没有底线的社会里,几乎所有的职业都缺失了浩然正气的责任,怯懦、自私和贪婪横行,企业家不得不和官员搞好关系,担心自己突然被抓起来定一个逃税的罪名;律师不敢代理一些所谓敏感的案件,担心自己突然被无法预料的原因吊销执照;媒体不敢直面真正的社会问题,担心报纸突然被关闭;老师不得不撒谎奴化学生,担心会失去饭碗;毒奶粉可以出没数年,黑砖窑可以长期存在,医疗鉴定被贿赂左右,没有人对这个国家的未来负责。

这是一个压抑个人尊严的社会。

漫长的专制传统形成了皇帝和太监文化,有的人高高在上,有的人匍匐在地,而那高高在上的人也因为泯灭良心而内心孱弱。今天,中国人依然没有走出权力膜拜的阴影,公务员考试高热不退,官员成为这个社会里最令人羡慕的职业,不是因为他们对社会的贡献,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大量社会资源,有权力左右别人的生活。

在一个以权力为中心的社会里,趋炎附势才能出人头地,连学者写论文也要揣摩官员的想法,艺术创作也要看官员的好恶,权力扭曲了人与人的关系,大众在官员面前是卑微的,官员在上级面前是卑微的,太多的阴谋和猥琐造就了大量中国人人格的扭曲,造就了中国官员那一张张城府甚至阴险的脸。没有人觉得舒服,可都深陷其中。

这是一个丧失道德底线的社会。

鸡蛋假,文凭假,历史假,英模假,思想汇报假,庄严的宣誓也假。在一个崇拜强权的社会里,阴谋诡计受到推崇,承诺可以不算数,合同可以不执行,官员不为受贿而犹豫,法官不为枉法裁判而羞愧。

当公仆们大讲廉政的时候,他们本身就是贪官污吏;当他们大讲和谐社会的时候,他们的官僚主义就是最不和谐的杂音。没有信仰,没有纯真,相互内耗成为千千万万社会精英的生活常态。在一个道德良知被丛林法则逆向淘汰的制度下,普通百姓做好人难,官员做好人更难。那些写在教科书上的道德理想从未能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孩子们的梦想和憧憬一走出课堂就会被无情粉碎。

丛林政治的阴霾深深笼罩这个国家,公权力本应作为道德底线抑恶扬善,然而其根基不是开放的服务竞争而是不择手段的枪杆子,当公权力充斥极度自私贪婪和诡诈之术,不但不抑恶扬善反而抑善扬恶,于是父母不得不告诉孩子该怎样提防别人,该怎样蔑视那些写在书本上的道德,怎样从这个不公正的体制中利用一切手段攫取自己的私利。

无处不在的权力,不受制约的权力,以阴谋暴力而不是以民主法治为根基的权力,让一切建构道德理想社会的美好愿望显得那么荒谬。当几乎所有的公仆都无法避开腐败的漩涡,当那最偏远乡村里的村官也必须学会做虚假的汇报,当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号都变成私下里调侃谈资的时候,这个国家的道德危机也就在所难免了。

这是一个充满暴戾气息危机四伏的社会。

人民没有选票,官员们只需要“摆平”上面就可以升官发财,他们从来不需要“讨好”人民,他们只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于是我们悲哀地看到,那些掌握权力的官员们在人民面前是如何的冷漠和傲慢——这在基层政府那里表现得尤为明显,在广大内陆地区,很多基层官员和人民的关系如同水火。

贫富悬殊已经超过社会动荡的极限,不满和抱怨充满了整个社会氛围。虽然通过激烈冲突直接表达出来的只是极少数,但这种不满如此普遍以至于国民普遍失去了对公权力的信任。

当矛盾激化的时候,那些只需要讨好“上面”而不必在乎老百姓的怨愤的官僚们常常向人民展示权力的傲慢和冷酷,他们因此常常把小的冲突激化为大的事件。一年数万起“群体性事件”和成千上万聚集在北京抗争的冤民早就在警示我们,在繁荣与希望的背后,这个国家潜伏着巨大的危机。

为什么我们的社会这个样子?难道中国人天性比较坏?天性喜欢说谎?天性喜欢阴谋诡计?天性喜欢被奴役?天性更刁蛮?天性喜欢拉关系走后门?天性不愿意对自己的国家和社会负责任?

中国人也是人,这个民族和所有的文明人类一样拥有良知,向往自由,渴望正义,愿意付出。但是与经济基础不适应的政治体制败坏了这个国家的根基,败坏了这个民族的法律和正义,败坏了这个民族的道德良心,几乎所有的人身不由己适应恶劣的丛林法则。

不可遏制的越来越普遍的腐败,因为权力不受人民制约。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因为权势者可以强取豪夺。贫弱者缺乏保障,因为权势者首先把钱用于维稳而不是社会福利。人人没有安全感,因为统治者骨子里信奉丛林法则。道德沦落,因为本应作为社会正义底线的公权力来源于“兵不厌诈”的“枪杆子”。人人缺乏尊严,因为法律不是正义的化身,而是利益集团统治别人的工具。所有这些重大问题都指向一党专政,执政党的权力不是来自人民的选举而是“枪杆子”,不是把人民福祉而是把维护自己的“红色江山”作为最高目标,这是一系列重大社会问题的总根源。
伴随着柏林墙倒塌飞扬的尘土归于平静,二十世纪共产主义惨烈的实验正在成为过去,曾经共产主义国家的人们正在创造经济奇迹和幸福生活。

柏林墙倒塌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中国报纸上关于东欧国家的新闻越来越少,曾经的嘲讽已经渐渐归于平静,告别共产主义,他们不是陷入无休止的动荡,而是已在分享人类文明的成果——繁荣的经济,民主法治的国家,自由公正的社会。

俄罗斯经过将近十年的震荡之后,1999年经济开始腾飞,由于民主基本制度已确立,俄罗斯的经济成长属于人民,和中国不一样,他们人均收入增长速度远远超过GDP增长速度,这个庞大的国家很快就会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曾经作为经济发展负面例子的印度,1991年改革开放,民主化改革与市场经济改革同步,这个跟随苏联多年,曾经梦想成为一个大农村的宗教色彩浓厚的古老国家正在被迫卷入现代化潮流,他们的经济正在快速成长。还有巴西等很多发展中国家,经济都在快速成长,这是全球化的必然结果。

而北朝鲜,那个依然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家,整个国家都属于一个家族所有,统治者高高在上,人民遭受无止境的贫困和苦难,那应当是我们的忏悔。

1989年天安门广场的悲剧作为序幕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刚刚过去,2011年从突尼斯到埃及再到叙利亚,“茉莉花革命”为发端的第四波民主化浪潮正席卷全球,这是互联网新技术背景下的新的革命,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都不是孤立的,民主自由属于全人类。

与一个世纪以前相比,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今天,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环境,自由民主潮流已不可阻挡。在经历一个多世纪的磨难后,中国必将成为现代文明国家,我们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中华文明正在经历思想观念、政治制度和生活方式的全方位历史转型,其根本动力来自人对物质丰富和精神自由的向往,人需要食物、温暖,追求自由和快乐,追问终极的意义,这些人性的本能冲动推动人类创造技术,完善制度,寻求精神信仰,在漫长的文明演进过程中,人类超越了温饱,正在超越专制,个人自由和幸福正在成为所有国家的目的。

二十世纪,无数优秀中华儿女前仆后继探索中华文明复兴之路。然而强大的专制阴霾之下,再美好的乌托邦也只是帝王将相们玩弄权术的遮羞布,以革命的名义城头变换的旗帜带给这个民族无休止的苦难。

或许,20世纪的动荡苦难是一个古老专制帝国完成现代文明转型必须付出的残酷代价。漫长的专制历史已经形成巨大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直到今天,国民心中的政治依然是阴谋诡计刀光剑影的宫廷内斗,是“阳谋”和刘少奇的惨死,是某个腐败官员下台的重重黑幕。阴谋政治文化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国民,电视节目充斥帝王将相刀光剑影,奢华电影表达成王败寇的主题,官员阅读书目是厚黑谋略。

但无论多少挫折都不会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中国的道路只能通往一个方向——市场经济和民主法治的现代文明。今天,我们面临的是不是要不要民主法治的问题,而是如何真正实现民主法治的问题,我们面临的不仅是经济发展和政治制度变革,而且包括政治文化在内的整个文明的变革。

我们在见证一个古老文明的转型,见证一个民主法治的新中国,在政治文明基石之上,中华文明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复兴时代,13亿人的智慧充分发挥,经济将持续繁荣直到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体,科技将领先于世界,文化迎来伟大的复兴,中国将主导人类文明新秩序。

从更广泛的意义而言,这场变革是人类两百年来政治文明变革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将是辉煌的顶点,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中国的政治文明不仅属于这个伟大的民族,而且属于全人类。自英国大宪章运动以来,在近八百年的时间里,人类政治文明经历了希望,也经历了二十世纪专制极权回潮的挫折,但是随着经济发展和全球化时代的到来,人类追求自由民主的新秩序必将在我们这一代完成,人类将进入文明政治时代,一个以道德良知为根基的文明秩序,共享和平、自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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